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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泉新闻网 >> 钩沉
科举时代的特殊称谓
——谈平定话里的“年”与“恩”
王 俭
发布日期:2018-11-18 07:22
来源:阳泉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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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历史文化背景

  自唐宋科举兴起以来,三晋文化的中心一直在晋南地区,“裴柳”之盛远近闻名。明清之际,中心点逐渐向北偏移,晋中一带后来者居上,平定人崭露头角。当年的平定州“一州管三县”,乐平出了个乔宇,寿阳出了个祁寯藻,盂县出了个田嵩年,当时有一位平定知州是江南人,他在南天门之下搭建了一座“红牌楼”,以示荣耀。州署之东已有阳春楼,西关有旗杆院,大阳泉有“大师第”,河底有“官家院”,宋家庄单是三槐堂家就有六座“义学”,一般村子好赖都有一个“学塾”可供孩子读书。明清时期,平定州的文化教育简直被推崇到了“上品”的地位。

  平定州地处山区,山多田少,乡民除了耕种为数不多的山地之外,日常依赖制陶、铸铁、印染、采煤为生,正如元代普惠和尚《赠左丞吕思诚北上》诗所云:“十里长亭送老哥,老哥问我意如何。君王若问榆关事,地瘠民贫山水多。”《平定州志》记载其民风:“其土瘠,其民勤,其俗质朴”,“士勤于学,农务于耕”,“士占习尚书,师授家传比屋皆是”,“俗重龙神,尊之曰‘王’,或谓之‘大王’。每当祀期,附近村庄扮演杂剧,十百为群,相引而至,名曰‘上会’。自二月以至六月方止,其祈雨酬神亦如之。”

  在科举制度的吸引与乡里及第人士的影响下,谁人不切盼通过读书科考以改变贫苦命运呢,读书以登科第,便成为城乡百姓子弟的一条出路。

  “同年”与“年家”

  明清时代,凡经过本省各级考试被取入府、州、县学的,都称生员。清顾炎武《亭林文集》卷之二《生员论》中:“生员之在天下,近或千百里,远或万里。语言不同,姓名不通,而一登科第,则有所谓主考官者,谓之‘座师’,有所谓同考官者,谓之‘房师’。同榜之士,谓之‘同年’,同年之子,谓之‘年侄’。座师、房师之子,谓之‘世兄’,座师、房师之谓我,谓之‘门生’,而门生之所取中者,谓之‘门孙’,门孙之谓其师之师,谓之‘太老师’。朋比胶固,牢不可解。”

  唐宋以来,科举制度同榜的人称为“同年”。

  唐刘禹锡《送张盥赴举诗引》:“古人以偕受学为‘同门’友,今人以偕升名为‘同年’友。”清张穆《与印林书》之十三:“潜邱五世孙潢,乙未副榜,与老兄同年。”此指阎潢与许瀚同为道光乙未副榜。张穆《魏〈张黑女墓志〉跋》:“此墓志,何子贞同年得之济南市上。”此指张穆与何绍基,二人同为道光辛卯优贡。

  “同年”之间互称“年家”。明末以后,往来通谒,不论有无年谊,概称年家。宋周密《齐东野语·潘庭坚、王实之》:“先君子佐闽漕幕时,方壶山大琮为漕,臞轩王迈实之与方为年家,气谊相好。”明柯丹邱《金钗记·奸诘》:“即恳元卿年兄执事”,“年兄”为“年家您老兄”之义。清王应奎《柳南随笔》卷二:“前明正嘉以前,风俗犹为近古,必父之同年方称年伯,而同年之父则不尔。今世不论年谊有无,通谒概称年家。即屠酤儿亦然,最为无理。”

  同年的后辈称为“年家子”。宋代王质《送陶茂安赴湖南》诗:“飘泊年家子,依归父执尊。”清张穆《资敬延祺之颂》:“穆等以年家子登堂”。此指张穆的父亲与祝庆蕃同为嘉庆辛未进士。

  同年互称“年家”,明末以后不论其同榜登第与否,以泛称者居多,“年家”仅是一种昵称。《聊斋志异·小梅》:“年伯黄先生,位尊德重。”黄先生仅是一位父辈或长者,与“同年”无关。

  “年家”的演化

  “年家”在平定话里已经简化为一个“年”字,并由尊称、昵称逐渐演化为泛称。作为人称代词,多称自己与对方以外的某个人或某些人。

  民间小调《红布条》:“大道理,小道理,你今儿偷跑无道理。明天干部来拜年,看你怎样交待年。”年,泛指区村干部。郄富根《补二婚》:“我去给你看了看年外(那位)闺女,今年刚刚十八,长得干净愜沓(顺眼)。”年,指那位闺女。余自强《草根艺人郄富根》:“难呀!听年的是不行,不听年的也不行。”年,泛指握有权力的人。赵智和《祝福》:“看看年这光景,眼气(羡慕)得我还不想回村。”年,指两位亲家。

  在一般情况下,“年”常常作为他人的指代。如:“舅舅劝了俺婆老半天,年就是纹丝不动。”这是指他人。也可巧妙地指对方。如:“年你是咱村的大秀才,谁人不知呢。”这是指对方。还可巧妙地指自己。如:“叫俺慢慢地懂地懂(琢磨),年脑子笨么,哪像你通文识字的。”这里是自称。三者都可以换成通常的人称代词“人家”。

  “年家”的派生物

  作为尊称或昵称的“年家”,既然可以简化为一个“年”字,它必然要寻找相关的词语与之结合,平定人便将它组成“年儿们”,组成“年孩儿”,组成“年鹤儿”,使其称谓更富特色。

  “年儿们”是对乡亲们的昵称。

  《平定话》:“咱俩是老年儿们,有甚话不能说呢?”周省躬《炮打天虎峪》:“老少年儿们,再往下说可不好听啦。”王勤《跑情况》:“油鼻也没有带,黑灯瞎火甚也看不着。浑村的年儿们受了罪,这可算是糟了糕。”

  “年孩儿”是对小孩儿或年轻人的昵称。

  《平定话》:“老二家那孩儿才七岁,年孩儿在人前该长尽短,可是懂事呢。”余自强《草根艺人郄富根》:“年那些干部们,不和咱一样光是说嘴咧,年孩儿们是真干咧。”

  “年鹤儿”则是对老年人的尊称,“鹤”字包含“鹤寿”“鹤龄”等对长者的称颂之义。“年鹤儿”由书面语“年伯”引申而来。

  《平定话》:“年鹤儿爬爬沙沙来告诉我,她家的小孙孙考上名牌大学啦。可高兴呢。”郭仲卿《吃饭穿衣亮家当》:“唉,年鹤儿老驾(去世)啦,足腕上还留恁这么大的一个疙瘩。提起这事来把俺伤心煞啦。”

  第二人称代词“恩”

  对于第二人称代词,山西话通用“恁”,就连井陉、获鹿、平山一带受山西话的影响,也同样用“恁”。“恁”即“您”。元王实甫《西厢记》二本《楔子》:“我从来斩钉截铁常居一,不似恁惹草拈花没掂三(糊涂)。”平定州的北乡一带也有用“您”的,但大部分地区包括昔阳一带则用“恩”,与众不同,这种称呼是否属于一个生造词呢?其读音也由“恩”的平声转为去声,似乎在加强语气。平定民间故事《麻绳换老婆》:“恩家的狗把俺家的猫儿给扑死啦,把恩那狗赔给俺算啦。”郝长新《钱与妈》:“恩妈走起道儿来会忽颤,一股风就能刮出三里远。”乡村秀才《善解辞职》:“俺孩的眉眼圪斗儿斗儿(端正),远看就像恩舅舅。”

  平定话用“恩”有什么依据呢?原来,“恩”源于“恩门”。“恩门”是恩府,指师门,意在美称主考官。唐赵嘏《送同年郑祥先辈归汉南》诗:“家去恩门四千里,只应从此梦旌旗。”《历代名臣奏议之一一七》载宋代徐元杰所上言:“士夫干求汲引(引进,提拔),其未荐之始,已谀之以‘恩门’矣。”乡间诸多百姓并未去应试,更别说登第,不存在奉承主考官之事,用“恩门”而简称“恩”,仅在尊称周围极为普通的人。正如张佩芳在《重修歙县学宫碑记》里对乡亲们所言,一个人果真能达到德才兼备,“科第可也,不科第亦可也”,如若德才二者都不具备,“不科第不可也,科第愈不可也”。

  “年”“恩”反切仍是“您”

  “恩”字省略了“门”字以一种敬称作第二人称代词,仔细琢磨,“恩”字仍然省略了一个“年”字,它的完整表达词语应该是“年恩”。

  如前所列举的“年你是咱村的大秀才”,用“年你”是我当年还没有发现“年”与“恩”是配套的一个词语,其实,乡间的习惯说法是“年恩是咱村的大秀才”,用“年恩”才是正规说法。假如使用反切法,“年”的声母是“n”,“恩”的韵母是“en”,而“您”完全可以用“年”“恩”二字反切,其结果都是“nn”。只不过平定人读音与吐字的语气重,读成了“nn”,与指示代词“恁”一样读成了去声。

  “年恩”之例在平定话里并不少见。

  民歌《妈妈年恩快点头》:“人家的女儿都在理呀,都在理呀,奴家劝妈妈细思谋。妈妈年恩快点头,哎呀,妈妈年恩快点头。”李志荣《弯弯绕》:“算账?那是年恩当官儿的事。”

  看来,“年恩”一词并没有完全脱离北方话的语言习惯,只是多少绕了点儿弯子,让外地人费解,但要根据上下文理解,也会恍然大悟。

编辑:王 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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